什么是 emoji？
Emoji 和汉字、拉丁字母一样，本质只是字符（Character）。决定其如何显示的，是其采用的字体。比如字体思源黑体显示的「字」，和字体思源宋体显示的「字」，本质上是同一个字符，Unicode 码位是 U+5B57 。Unicode 码位相当于一个字符的身份证，是独一无二的标识码。关于 Unicode，因为信息量大，可以另开一期讲了，考虑到离题，这里就不细说了。
所以「💛」在 Android 手机、Windows 电脑、iPad 上显示不同的样式，也只是因为不同操作系统对同一个字符采用了不同的「字体」渲染。
Emoji 与日本
Emoji 的历史要从日本讲起。Emoji 源自日本，这也是为什么 emoji 里有很多日本元素，比如🗻（富士山）、🗼（东京铁塔）、🗾（日本地图）、⛩️（鸟居/神社）、🔰（日本新手上路标志）、📛（郁金香形日本幼儿园名牌）、💮（白花印章）、♨️（温泉）、🎏（鲤鱼旗）、🎎（女儿节人偶）、🈹（折扣）、🈁（这里）。Emoji 这个词本身就源自日语"絵文字"（えもじ），意思是"图片组成的文字"。因为 emoji 最初是由日本运营商在 90 年代末发明的，后来在 2010 年左右被收入 Unicode 国际标准时，大量带有浓厚日本本土色彩的符号被保留了下来。
然而，emoji 毕竟还是全球通用的系统，现在俨然像一部全球文化百科全书，涵盖了多个国家的文化元素。比如中国的🥟（饺子）、🧋（珍珠奶茶）、🥢（筷子）、🧧（红包）、🥮（月饼）等；欧洲的🥐（牛角面包）、🥖（法棍）、🥨（椒盐卷饼）、🧀（奶酪）、🍕（比萨）等；美洲的🌮（塔可）、🌯（卷饼）、🌭（热狗）、🍔（汉堡包）等；南美的🧉（马黛茶）等。充分体现了 emoji 的全球性，它包容万象，是人人都能看懂的世界语、「象形文字」的「终极形态」。
如何创造一个新的 emoji
如果你想要提交一个自己的 emoji，也是可行的。过去许多 emoji 就是由社区创造的，通过复杂的程序最终被收录进 Unicode，被各个厂商适配。但是这一标准也相当严格。因为 emoji 独特的提案机制，如果你想让全世界几十亿人的键盘里多出一个图标，你得先过 Unicode 联盟（The Unicode Consortium）这一关。
Unicode 表情符号小组（ESC）在审核提案时，主要看重以下几个硬指标：
- 高频预期（Frequency of Use）：你需要提供数据证明这个符号有很高的需求，上线后大家都会用；
- 语义多元性（Multiple Usages）：含义不单一，好的 emoji 往往能表达多重含义。
- 视觉差异化（Distinctiveness）：它必须在手机屏幕那么小的尺寸下，依然能被一眼认出来，且不能和现有的 emoji 太像。
- 填补空缺（Completeness）：比如已经有了苹果和梨，那么增加一个"蓝莓"就更有说服力，因为它完善了"水果"这个分类。得有事实上的缺口。
从你敲下提案的第一行字，到它出现在你手机上，通常需要 1.5 到 2 年的时间。从撰写提案（包含市场调研和样稿）、小组初审、技术委员会决策、分配唯一的 Unicode 代码到最后的各大厂商绘制图标。
值得注意的是，国内正版软件商「数码荔枝」就曾亲身验证了这套机制的冷酷——他们因品牌与荔枝同名，又发现葡萄🍇、樱桃🍒早已拥有专属 emoji，唯独荔枝缺席，于是决定亲自走一遍 Unicode 的标准流程。
由于 Unicode 协会对已被拒绝的 emoji 设有四年冷却期，而此前其他人以"lychee"为名的提案已在 2022 年被驳回，数码荔枝团队便将提案名称改为"litchi"（荔枝的另一英文拼写），以此绕开限制。2025 年上半年，他们由 Li Yichi 和设计师 Aeko Shen 正式向 Unicode 表情符号小组提交了包含彩色与黑白双版本的设计稿，并特别强调其方案能在 18 px 的极限像素下依然保持与其他水果 emoji 的明显区别——这直接对应着委员会对"视觉差异化"的硬性要求。
然而，2025 年 11 月底，他们收到的并非编码确认，而是一封来自 Unicode Emoji Standard & Research Working Group 的统一拒信。信中的措辞礼貌但不容商量：「每年收到的提案数量远超可编码的上限，很遗憾您的提案未被选中继续推进。」更残酷的是，邮件明确说明，作为一个「小型志愿者运营的非营利组织」，委员会无法为每个提案提供个性化反馈。
即便是一个商业团队投入专业设计资源、精确研究规则漏洞、甚至做好了跨平台渲染的适配方案，只要无法同时满足「高频预期、语义多元、视觉独特、填补空缺」这四重标准，依然可能会在最后一轮被统一淘汰。数码荔枝的遭遇也说明，emoji 的编码权本质上是一场全球性的排位赛——当键盘上的每一个空位都永久占用着数十亿设备的字符集时，委员会的吝啬，或许正是对标准严肃性的唯一捍卫。
让 emoji 变得多元的秘密：ZWJ 序列
每一次软件系统的版本更新，厂商都会更新 Unicode 版本，Unicode 版本添加的 emoji，会给厂商基本的介绍和样稿，由各厂商绘制符合自己已有 emoji 风格的新 emoji 并在下次更新中适配。未适配的 emoji 可能显示为黑条（█）、空白（ ）或显示为已有 emoji 的组合。
「零宽度连接符序列」（Zero Width Joiner Sequence）是让 emoji 变得可自定义的好东西，比如可以让你自定义两人亲吻的 emoji 左右的性别与肤色。在支持的设备上，ZWJ 序列会显示为单个 emoji，在不支持的设备上，则单独显示它们。
此外，国旗 emoji 其实是由两个地区指示符号和零宽度连接符组成的。例如 🇨🇳 实际上是🇨 + ZWJ + 🇳。
Emoji 的跨平台差异
不知道读者有没有在使用 Windows 系统的时候发现，Windows 系统无法显示国旗 emoji，而是显示为字母？
这是因为 Windows 的 emoji 渲染策略将国旗视为两个字母的组合，而非单一字符。在某些软件里会直接显示这两个字母，而不是渲染为旗帜图形。不同厂商的处理方式也不同：有的选择显示字母，有的显示空或占位符。
为什么不同 app 显示的也不一样呢？例如 Telegram 和微信，全平台统一采用 Apple 样式 emoji。只有在没有覆盖系统 emoji 的平台你才能看到你使用的设备显示 emoji 的"真面目"，例如短信 app、Instagram、系统便签/备忘录（Notes）。
目前主流的有 Apple (iOS/iPadOS/macOS/watchOS) 样式的 emoji、Google (Android) 样式的 emoji、Microsoft (Windows) 样式的 emoji、Huawei (HarmonyOS) 样式的 emoji、Samsung (OneUI) 样式的 emoji，以及 Facebook、X（前 Twitter）、WhatsApp 各自样式的 emoji。
Apple 样式的 emoji 偏写实，精致、克制、简约。
Google 样式的 emoji 偏卡通、可爱。
Microsoft 样式的 emoji 偏现代、简洁、高饱和。
华为样式的 emoji 类似 Apple 和 Google 的中间态，可爱和写实之间。另外注意，旧版华为设备的操作系统可能仍然使用 Google 样式的 emoji。
其余样式的 emoji 列在下面，就不多陈述了。
许多国内的输入法（搜狗输入法、讯飞输入法、百度输入法、豆包输入法等）采用 Apple 样式的 emoji 在 emoji 键盘，可能会误导大家认为所有 emoji 都长 Apple 样式，实际上 emoji 显示什么样式取决于 app 和操作系统。其他输入法（微信输入法、Gboard、部分系统定制输入法等）就不具备这个问题，使用系统原生 emoji。Ray 比较支持后者的做法，因为前者很可能侵犯版权。
用户个人在 iPhone 上看到 Apple emoji 是系统渲染，属于合法使用。但第三方输入法将 Apple emoji 文件内置并随下载分发给海量用户，超出了个人使用范畴，属于二次传播，侵犯了著作权。
但是也能理解第三方输入法为什么这么做，一是大家习惯了，默认 Apple emoji 为 emoji 的「标准模样」、二是想搭便车，借用 Apple 的视觉资产提升品牌调性。
就像汉字「永」的 Unicode 编码是公开的，但王羲之写的「永」和庞中华写的「永」各有版权。输入法不能因为是输入文字就随意把王羲之的字帖打包进 app 里。
Apple 在 App Store 审核指南第 5.2.5 条中明确规定：「Apps and extensions, including third-party keyboards and Sticker packs, may not include Apple emoji.」（应用程序和扩展，包括第三方键盘和表情包，都不得包含来自 Apple 的 emoji）。这意味着，输入法在内置 emoji 键盘中使用 Apple 样式 emoji，直接违反了 Apple 自身的平台规则，甚至在 iOS 上可能面临下架风险。而在应用生态复杂的国内平台，对此 Ray 没有查到相关的要求。
Emoji + Emoji = ?
Emoji Kitchen（Emoji 厨房）是 Google 于 2020 年 2 月在其输入法 Gboard 中推出的一项创新功能。它的核心玩法是：将两个不同的 emoji 组合成一个全新的图片贴纸（sticker）。虽然不能当作 emoji 使用，但是可以当成表情包图片在聊天里使用。例如…
如果你想体验 Emoji Kitchen，可以直接在 Google 搜索 emoji kitchen 玩到哦。
这些都不是 AI 做的，是人类设计师亲笔绘制的。而在隔壁 Apple，有 AI 大展身手为你生成属于你的 emoji 的 Genmoji（智绘表情）功能。
（图自 Apple WWDC 24）
虽然中国大陆区还没有上 Apple Intelligence，但 Genmoji 已经在其他地区可用了！Genmoji 可以让用户通过自然语言描述来生成一个 emoji，在 iMessage 这样支持的平台当成 emoji 和文字一起发出去。然而仰赖 Apple 的软件生态，不支持的设备仍然不支持显示这些 emoji。因为本质上 Genmoji 并不是真的 emoji，而是类似刚才 Emoji Kitchen 的贴纸。
Emojipedia
最后介绍一下 Emojipedia，这个网站是 emoji 的百科全书。Emojipedia 里面有所有出了的和没出的 emoji 的介绍和所有 emoji 在各个平台的样式，包含过去的样式和最新的样式。
比如「🔫」这个 emoji，曾经显示为真的枪，但现在已经显示为水枪了。
（截图自 Emojipedia）
关于其原因，Ray 推测是反战。☮️
本文也大量引用了来自 Emojipedia 的资源。感谢 Emojipedia！
感谢您读到这里！本期内容选题由上一期半月记投票选出。这是《Ray 的设计课》系列的第一期，不知道大家是否喜欢这种形式和本期内容。欢迎大家在评论区提出建议和批评。再次谢谢所有读到这里的读者！
回头看，emoji 的故事几乎是一部浓缩的人类沟通史：有人想造一种全世界都能看懂的语言，有人负责定规则，有人负责画图，有人负责适配，有人负责挑刺。每一个出现在你键盘里的表情，能历经长达两年的筛选、谈判、反复修改，最终横跨几十亿设备呈现——它早就不是一个「表情」那么简单了。
但人类永远不满足。我们发明了 emoji，却还想发明 emoji kitchen、还想发明 genmoji——因为标准化的语言永远装不下我们每个人的表达欲。Emoji 像是一个不属于任何国家的通用的象形文字，融入了互联网和数字世界。
所以下次在你发 emoji 的时候，可以想一下，你按下的，是一套花了二十多年才建立的、涉及十几个利益方的、至今仍在生长的精密系统。那个字里行间里的彩色图案里，藏着人最本真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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